
摇着大葵扇的阿婆与平和寂静的启明里,让人慨叹岁月的流逝。

启明里的外面已可感受到现代商业社会的气息。

近百年的青砖大房子矗立依旧。

陈旧的木门,仿佛可以触摸到昔日华侨的生活。

核心提示:
启明里位于蓬江大桥的一侧,当年是江门知名的华侨聚居点。上世纪20-30年代,五邑侨乡掀起了“建房热”,华侨在江门市区建成启明里。与其他同时代的华侨住宅一样,启明里的建筑既保留中国传统的结构,又具有浓郁的西洋风格。它们多数为二三层钢筋水泥结构,人们称之为洋楼或洋房。这些楼房的建筑艺术极具侨乡特色,至今仍是江门以至珠三角一带靓丽的风景线。
文/图 本报记者 谭月韶
现场寻访
躲进小楼成一统,管它春夏与秋冬。这是我走进启明里时,从脑中跳出的诗句。启明里位于蓬江大桥的一侧,当年它是知名的华侨聚居点,房屋的建筑可说是代表了当时江门最先进的民居建筑水平。那天,当我从车水马龙的跃进路迈进启明里的时候,我感觉,温度好像在骤然间下降了几摄氏度。原来,老房子的冬暖夏凉并不是人们的错觉。外面正艳阳炽热,行人匆匆,启明里却寂静平和,老人们悠闲地坐在屋前的小板凳上,享受难得的安适和清凉。
青砖墙难掩岁月风霜
走进启明里,最令人赏心悦目的,莫过于它的青砖墙。一堵又一堵的青砖墙,那么美观,那么古朴,令我忍不住伸出手来,轻轻抚摸青砖间那白色的缝隙。如果人们不刻意破坏的话,恐怕再过100年,这些青砖仍然颜色依旧。
作为土生土长的侨乡人,小时候,我曾听老人说过,建房子的材料,首选是青砖,其次才是红砖。我当时很不明白。在当时的我看来,颜色鲜艳的红砖是无论如何都要胜于青砖的,不过如果要放眼数十年后、百年后甚至数百年后,青砖是当仁不让的最佳选择。今天,当我细看这些数十年甚至近百年前的建筑,它们颜色依旧如同昨日。
青砖墙虽不改色,可是仍然难以掩盖它经年的风霜。交错的电线,老化的线路,电工扛着陈旧的木梯在检修——启明里的细节暴露了一切。仿如美人迟暮,启明里的青砖墙,就这样带着些许遗憾坦露在我面前,墙上一些缺失了玻璃的木窗,再次证实了“美人”的年华老去。无需叹息,这便是启明里的现状。
但是,我丝毫不怀疑,在数十年前,这里曾承载着华侨衣锦还乡时的荣耀,这里曾是锦衣玉食的安乐窝。电线陈旧了,玻璃窗也缺失了,当年大家都热热闹闹地来,如今老的老,残的残,旧电线必将被新线路取代,破残的破璃窗也终有一天会被人们拿新的来换掉。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改变,惟有青砖墙,矗立依旧。
小小的启明里,今天已不足100户,即使慢慢地走,也很快地就走到了外面。可是古朴的青砖墙,却吸引着我在此徘徊、静默,一次次地忍不住驻足细看,甚至想把耳朵紧紧地贴在青砖墙上。我想,如果我听得懂,青砖墙一定乐意倾诉,向我诉说它的百年孤独。
墙顶草随风摇摆
启明里的青砖墙,令我留恋,启明里的花草,更令我感叹。在市区的时尚住宅小区里,可能都难以找到启明里的这些无名花草。在这里,我甚至可以找到从孩提时期就常见的小草小花,它们或者生长在屋顶上,或者悬挂在房檐前,或者干脆生长在倒了半边的墙头上。可是不管生长在哪里,它们都热热闹闹地往上爬,爬到高处再轻轻地把枝蔓垂下来,在风中摇摆,恍然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。
这么多来历不明的植物,估计当年是调皮的小鸟把植物的种籽拉在屋顶上、破墙边,然后生根、发芽,生成今天这个样子。在侨乡的土地上,我们小时候常见的有一种小草,估计是泊来的热带植物,由于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,乡下人根据它的生长特性称之为“落地生根”。这种植物有个令人奇怪的特点,只要能让它落到实处,它就可以为所欲为地生长,不管是在石缝中、砖缝中,还是瓦房屋顶上——没有土壤和水分,你根本不知道它的营养从何而来。
而启明里的老房子,就生长着很多这种我们称为“落地生根”的植物。它们扎在陈旧的墙上、破落的屋檐边。看到它们,我会想起当年被“卖猪仔”飘洋过海外出谋生的唐人,他们当年的经历也大抵如此吧,被安排到一个语言不通、水土不服的地方,若干年后,他们不但在当地扎下根来,而且根基越来越扎实,挣下财富寄回家乡建设豪宅,只为了心中那千金难舍的桑梓情。当他们流着血泪在异乡打拼的时候,他们从异乡带回来的植物种子,已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家乡的一道风景。
我固然喜欢整齐的青砖墙,可是偶尔看见倒塌了半边的黄泥墙,我也会忍不住驻足细看,因为那上面,往往长着凌乱的墙头草。那上面的草并不坚挺,风一动便左摇右摆丧失所谓的风格,人类往往以“墙上芦苇,头重脚轻根底浅”来嘲讽它,但是,我想,达尔文的“物竞天泽、适者生存”是不无道理的,当启明里的植物热热闹闹地往上长的时候,它才不需辩驳它的根应该向着哪里探,毕竟生长才是硬道理。
水烟斗和大葵扇
不知为何,潜意识中,我一直认为水烟斗和大葵扇都是颇有岭南特色的风物,而当我走进启明里的时候,我竟然先后看到了它们的身影。抽水烟斗的老伯、摇着大葵扇的阿婆,就是启明里的代表人物了。我含笑走近他们,用我们都熟悉的五邑话,闲聊着启明里的过去和今天。
虽然是当年知名的华侨聚居地,但是今天的启明里,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现在这里居住着的,大部分都是租住性质的老人,当年建房子的华侨以及后裔,大部分都移民了,这里的房子或转卖或被国家收管,要想找到一个真真正正的侨房主人,显然已是奢望。
当我拿着相机四处看的时候,抽水烟斗的阿伯慌忙地躲避,他认为被我拍了怪“羞人”的。当我终于收起相机的时候,他才安心地坐在一边,不紧不慢地点燃水烟斗,边抽烟边告诉我,住在启明里非常好,他希望启明里就这样一直保存下去,不要拆迁,不要改建。在水烟斗的氤氲中,老人的表情沉静,如同一座静默的老屋。
听到邻巷有声响,摇着大葵扇的阿婆跑过来看热闹。在启明里住了40多年的阿婆是见过世面之人,她笑容可掬待人亲善,可是一双精明的眼睛却把记者上下打量一遍,最后提出要求:“想采访,可以,不过先把记者证拿出来。”面对可爱的老人,你只能温顺地拿出证件给她看。阿婆顺手把大葵扇放在小板凳上,细细看了一番,然后大方地说:“行,我们聊会儿。”
采访完毕,阿婆仍然非常热情,摇着大葵扇带着我在启明里来回地走,介绍着每座房子的来历,细说着当时的某个房主的故事。她手中的大葵扇,一直在不停地摇,成为她讲故事时的道具。
知情人说
斥巨资只买了张照片
今年60多岁的谢婆婆在启明里已居住了40年了,对启明里的人和事都非常熟悉:“启明里里除了24号外,1-60号都是华侨拿钱回来建的,在当时都算是建得非常漂亮的房子。”谢婆婆说,之所以记得24号的房屋不是华侨所建,是因为这房子是一个卖金的有钱人建的,也属于非富则贵之列,所以她印象特别深刻。
据谢婆婆介绍,启明里的房子最少都有数十年的历史了,有的甚至近百年了。当时侨乡人飘洋过海外出谋生,挣了钱后带钱回家建小楼房成为一种潮流,而启明里的大部分房屋,就是这样建成的。据说,当时有一个华侨在外谋生,挣了大钱,把全家人都接出去享福了,但是对家乡仍然牵挂不已。后来,他听说别人都回家乡建房子了,而他的生意实在放不下,于是就托人带了一大笔钱回乡,在启明里买地建房子。房子建好后,熟人托人带口信给他,称房子已建好,叫他回乡看看。
收到家乡带来的口信后,老华侨非常高兴,可是生意实在太忙了,而且当时的交通也很不便,他无法成行,只好再次托信,叫人帮他拍一张新房子的相片出来,聊解思乡之苦。于是,家乡的人就拍了一张相片托人带给他。老华侨收到后,天天带在身上,见人就说:“这是我在家乡的房子啊,建得漂亮吧?”直到老华侨去世,他都没能亲眼见到家乡的新房子。
时至今日,世事变易,已没有人知道老华侨当年斥巨资建成的是哪座房子,但他“斥巨资买了张照片”的故事却在数十年后仍然有人记得,记得一位老华侨的桑梓深情。“不过,现在住在启明里的人,恐怕都不是华侨了,真正的华侨,早就移居海外了。”谢婆婆说。
记者手记
华侨村要保护
鸦片战争后,江门五邑很多乡民迫于生计被“卖猪仔”到国外当苦力,挣钱后回乡买地、建屋、娶老婆是3件大事。从清末民初开始,华侨的侨汇就源源不断地流入五邑侨乡。当时的江门是珠三角西部较繁荣的商埠,社会治安较好,因而侨属都乐于在此安家。当时的华侨、归侨及商人因时造势,纷纷组成置业公司,在江门近郊购置成片土地,规划地段,甚至建成住宅卖给同姓或同乡的海外乡亲,使江门近郊逐渐形成不少血缘性和地缘性的侨属聚居点。
而这些聚居点,慢慢形成了当时独特的华侨村。一般来说,这些华侨村的规划比较整齐,而且风格也比较统一,大部分都是青砖建成,厚厚的木门,窗台上雕龙刻凤,布置得比较精美。
时至今日,华侨的血汗史或许正在慢慢被人们所淡忘,但是江门市区里的华侨村,却成为今天侨乡的一道风景。在白沙的江兴里、阜康里,蓬江大桥下的启明里,水南的东江里等地还保留着完整的华侨村落,有的甚至还保存着当时看更用的闸门。
去年底,石湾直街面临着拆迁和改造,而改造工程拆迁范围包括新弟里、启明里、龙聚里、智仁里等,拆迁范围共有488间房屋,总拆迁面积8万多平方米。启明里是否将面临着被改造或拆迁的危机?市规划局副局长亢雁直表示,市政府在决定对石湾直街作出拆迁改造前,已广泛征求了有关部门及专家和市民的意见,大家都已达成共识:对于有特殊意义的旧建筑,必须要在保护与开发之间取得平衡,靠近蓬江大桥一侧的启明里是历史文化保护街区,不纳入拆迁范围。